谁算“家里人”？——国内外大型调查界定家庭成员的经典做法与依据

一次家庭户面访，往往不是从翻开问卷开始，而是从「圈定这个家的成员名单」开始。名单错了，后面所有的「家庭收入」「人均支出」「家庭规模」都会跟着错。这篇文章，系统梳理国内外大型调查是如何界定「谁是家里人」的。

为什么「谁是家里人」是面访的地基

家庭户调查以「户」为单位展开。无论问卷问的是什么，最终的「户」是谁、户里有几个人、彼此什么关系，是全部数据的分母和坐标。

• 名单漏了外出务工的儿子 → 家庭收入被低估，户均人口被缩小；
• 名单多算了短期借住的亲戚 → 人均指标失真，消费数据被稀释；
• 关系没问清 → 后面「与户主关系」「代际结构」全部塌方。

所以，国内外大型调查无一例外，都把「成员界定」写成硬性规则、写进访员手册，而不是留给访员临场判断。这正是面访专业化与业余化的分水岭。

先厘清三个概念：家庭 ≠ 户 ≠ 家庭户

要谈「谁是家里人」，先要分清三个经常被混用的词：

国际通行的区分很干净：family 问的是「什么关系」，household 问的是「怎么住、怎么过」。一个人可以属于一个家庭，却住在另一个户里——比如外出打工的子女，仍是「家里人」，但当下不「住在一起」。

中国人口普查把「户」分为家庭户与集体户：前者以家庭成员关系为主、居住一处共同生活（单身独居也单列一户）；后者相互之间没有亲属关系、集体居住共同生活（如学生宿舍、单位宿舍），以一个住房单元为一户。这一分类本身，就道出了「关系 + 居住」两条主线的交汇。

国际经验：两大口径与一条主线

1. 联合国：de facto（现住）与 de jure（常住）

联合国《人口与住房普查的原则与建议》提出两个基础口径：

• 现住人口（de facto）：调查时点实际在场的人 = 在场的常住居民 + 访客/过境者；
• 常住人口（de jure / usual residence）：习惯性居住于某地的人 = 在场的常住居民 + 暂时外出者。

判定「常住地」，UNECE 与欧盟统计局建议用 12 个月时间标准——过去 12 个月中大部分时间连续居住（至少 6 个月零 1 天）、或打算居住至少 6 个月。

最关键的一条原则是：每个人应当、而且只能有一个常住地（one and only one place of usual residence）。这一条直接服务于统计的根本目标——既不重复登记，也不遗漏。

2. 美国人口普查局：usual residence（「常住地」）规则

美国人口普查局的「常住地」定义简明到可以背下来：一个人大部分时间居住、睡觉的地方（或他认为自己「常住」的地方）。据此，入户名册按两条原则圈定：

• 常住此处者，无论调查时在场还是暂时外出（出差、旅游、住院、新生儿在院）；
• 住在此处、但别处无常住地者。

同时排除：常住别处者、长期收容于机构者（监狱、精神病院、养老院）、常住别处的大学生、常住别处的军人等。

有意思的是，同一个普查局内部，不同调查的口径也不同：CPS（现时人口调查）用 usual residence；而 ACS（美国社区调查）改用「当前居住」（current residence）——凡在某地址居住满 2 个月即计入，目的是更准确地反映一个地区的「当下」特征。这说明：口径没有绝对对错，只有是否匹配研究目的，但必须事先写死、全程一致。

3. 世界银行 LSMS：「同一口锅吃饭」

世界银行主导的「生活水平测量调查」（LSMS），长期用一句极接地气的话界定住户：共同生活、共享饮食（同一口锅吃饭）的一群人。背后的逻辑很实在——贫困与消费测量，需要的是一个共享经济资源的单位，而不是一个法律或户口单位。

4. 欧洲 ESS / 美国 GSS：先抽户、再抽人

欧洲社会调查（ESS）、美国综合社会调查（GSS）这类以「个人态度」为核心的调查，同样先用常住规则 + 名册法圈定户，再在户内随机抽取受访者。成员界定仍然是第一步，只是它们关心的是「从哪户抽人」，而非「户的完整画像」。

小结：国际经验的一条主线是——以「常住（usual residence）」为核心，用「关系户主法」建立名册，用「共享经济/共同生活」守住边界。

国内经验：从人口普查到学术调查

1. 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：「常住人口」口径 + 「见户登户」

七普以户为单位登记，采用按现住地登记的原则，并明确了「常住人口」的四项之和：

• 居住在本乡镇街道、户口在本乡镇街道的人口；
• 居住在本乡镇街道、户口在外乡镇街道、离开户口登记地半年以上的人口；
• 户口待定人口；
• 原住本乡镇街道、现在港澳台或国外工作学习的人口。

对于「这户该登记谁」，七普给出了非常具体、可直接照搬的规则：

• 应登记：调查时点晚住本户者；经常居住本户、但因临时出差/探亲/旅游/值夜班当晚未住本户者；幼儿园全托及中小学住校生；户口登记在本户地址的其他人；
• 不登记：现役军人和武警；因临时原因当晚暂住本户者。

「与户主关系」项目覆盖：户主、配偶、子女、父母、岳父母或公婆、祖父母、媳婿、孙子女、兄弟姐妹、其他——这是一套标准化的关系清单。

2. CFPS（中国家庭追踪调查）：亲属关系 + 经济联系（「同灶吃饭」）

北大 CFPS 是国内家庭调查的标杆，它对「家庭成员」的界定尤其值得面访同行学习——它没有把「同住」当作必要条件，而是用两条标准：

• 亲属关系：成员之间须存在婚姻、血缘或领养关系（无此关系的保姆、司机，即使长期同住也不是成员）；
• 经济联系（「同灶吃饭」）：需「靠家里供养」或「需要养家」。

由此得出的关键结论是：是否同住不影响是否为家庭成员——外出打工但定期寄钱回家的子女，仍是家庭成员；已成家且经济上完全独立的成年子女，则不算。

CFPS 访员手册还会专门提醒回答人注意七类「不在家但可能有经济联系」的人：外出读书、外出打工/工作、出家、探亲访友、服刑、参军/服役、出境。这一「提醒清单」，堪称面访实务中的经典设计。

3. CSS、CGSS、CHFS、CHARLS：殊途同归

CSS（中国社会状况综合调查）、CGSS（中国综合社会调查）与 CHFS（中国家庭金融调查）、CHARLS（中国健康与养老追踪调查）对「家庭/家户」的界定表述各异，但内核一致：血缘/婚姻/收养关系 + 共同居住 + 经济共享三要素的组合。

CHFS 强调「共同居住、共同生活、共同承担经济义务」；CHARLS 以「同住一个住宅单元 + 有亲属关系 + 共享经济资源」为家户边界。

一句话：国内大型调查在「谁是家里人」上高度收敛，「关系」与「经济联系」是两根硬杠，「是否同住」是可以松动的变量。

经典做法总结：一套可复用的判定框架

把国内外经验抽出来，可提炼成面访中四步走的判定框架：

1. 第一步：先定「户主/参照人」（reference person）。国际惯例（美国普查、多数学术调查）都会先确定一个「参照人」或「户主」，名册围绕他来展开。七普规定家庭户户主登记为第一人。
2. 第二步：用「与户主关系」逐人建立名册（roster method）。从户主出发，按「配偶→子女→父母→……」逐层追问，比「这户还有谁？」的开放式提问，漏人率低得多。
3. 第三步：用「常住原则」兜底，时间标准半年/12 个月。对「这个人到底算不算这户」，用「常住地 + 时间阈值」做客观裁决：离开户口/常住地半年以上另算，暂住不满阈值不算。
4. 第四步：用「经济联系 / 同吃同住」守住中国家庭的特殊边界。对有亲属关系但不同住的人（外出务工、住校子女），关键问一句：「他现在靠家里供养，还是往家里寄钱？」——这是判定「还是不是家里人」的最实用一题。

六类「疑难人员」怎么判（面访员决策清单）

给面访员的四条实操建议

• 先画关系图，再填名册。问清「和户主什么关系」的同时，顺手画出代际图，漏人率最低。
• 「时间 + 经济」双确认。对每个「边界人」，用两个问题锁定：住多久了？谁养谁？
• 敏感情形温和处理。服刑、出家、分居、送养等，用「最近住得不太一样的人还有吗」这类中性表述，避免冒犯。
• 记录口径，留痕可复核。每户用了什么标准、把谁排除在外，随手记一笔，复核与追踪时就是证据。

结语

「谁是家里人」看似一句话，实则是面访质量的第一道关。国内外的共识其实高度一致：用「关系」定结构，用「常住」定归属，用「经济联系」守边界，用「时间标准」做裁决。把这四条写进手册、练进访员的手，家庭户面访的数据质量就赢在了起跑线上。

本文由北京通太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整理撰写。我们专注于大型面访调查的系统研发，长期承接家庭户、企业、机构等各类面访调查系统项目，欢迎交流与合作。

参考资料

• 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常住人口的登记、确定原则
• CFPS 小课堂：家庭成员的定义（北京大学中国社会科学调查中心）
• CFPS 2010 年用户手册（家庭与家庭成员界定）
• US Census Bureau: Group Quarters and Residence Rules for Income
• UNECE / Eurostat: Concepts and Definitions for the 2010 Population and Housing Census
• Multilingual Demographic Dictionary: de facto / de jure population